读安伦教授《老子指真》:探索道之奥秘
(卓新平)道通千古,异彩纷呈。“道”作为中华文化精神最为核心的观念源远流长,蕴意玄奥,给人带来无限遐想的空间及穿越时空的可能。自老子留下《道德经》五千言而遁隐以来,就不仅有了对老子生平的种种猜测,而且还一直延续着对《道德经》的不同解读。这一发展加深了中国人对中华文化之本真的自我反思,也呈现出世界文明对中国智慧的关注和认知。因此,要体会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悟透华夏精神的睿哲深邃,则必须回归至道;而要对中国哲学及信仰有精准的把握,也需要越儒归道,由孔子回溯到老子,获致一种关联性领悟。所以,在我们对中华文化表达自信并努力弘扬的今天,如何悟道,怎样评价老子,故乃中国思想史上的关键一环,这也是打开中华智慧之库的灵妙钥匙。
“道可道,非恒道”,但人们又不得不借助可道之道来主观、有限地窥视、体悟和解读这充满玄机、据理难言之恒道。于是,各种对老子的探究、对《道德经》的评说遂应运而生,热闹非凡,成为鲜活的中国精神世界中之重要一景。谈老论道,历史悠久,成为中外学者的一种雅趣或修养。为此,徐梵澄先生曾言,“老子一书,自古为之注解者多矣。韩非而后,著名者无虑数十百家。其见于汉志者,如鄰氏、徐氏、傅氏等之书早佚。至今存之河上公、王弼等数家注解,乃学人所熟知。近代欧西稍知此学,译者如林,英、法、德等文字皆有。”这种盛况至今仍旺,而在当代众多评论阐述中,安伦先生的研究则独树一帜,与众不同,更具现代气息,更显开拓精神。其新著《老子指真》(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年12月版)给我们带来了不少创见,令我们耳目一新。正是基于以往的理论探索和文献积累,安伦先生博采众长、推陈出新,并从众说纷纭中脱颖而出,找到了自己的观察定位和话语特点。因此,安伦先生的《道德经》校定和译读、以及对老子的分析与评价,虽然不能作为走过历史沧桑之老子道说的定论或结语,然其“指真”涵括了大量的文本阅读和精细的考证辨识,展示出独有的视角和体验性沉思,故为文史根基扎实、说理充分透彻的重要一家之言,值得我们认真研读和深入思考。
《老子指真》着重点在于求真,是对“道”之真实、真理的真言和证实。为此,安伦先生在这部著作中首先对《道德经》文本质真,在仔细校勘各种存世文本的基础上对《道德经》的行文、语气、结构、章句及其译文等重新加以展示,给出其所理解的《道德经》之真面目。其次,安伦先生以其新的校订文本来对老子之道求真,开始深入、系统地探究老子之道的真实意涵,对《道德经》的核心内容及其主要观点加以解读,重点在于厘清道与德之关系,以及道与天、地、人的关联。再次,安伦先生尝试拨开历史的谜团和尘封来对老子其人寻真,对老子的思想加以概括,并对老子在中国思想发展史上的重要意义及独特作用给予定位。最后,安伦先生以一种整体审视从社会、政治、精神等领域较为全面地阐述了《道德经》在现代社会中的真实寓意,指出《道德经》乃构建中华民族精神共同体的重要资源,并以一种惊世醒世的呼唤性口吻来阐明“道”对于中华民族有着独特意义及无限价值。
安伦先生指出,“理解老子所言之道是读懂《道德经》的基本前提。”在其看来,以往对老子之道误解者多,真解者少,可谓“知我者希”,对之真言乃罕言。为此,安伦先生认为理解老子之道的关键在于对宇宙“有”“无”之境的体悟。在这里实际上就找到了古今中外人类思想家们领悟宇宙本真的根本共识。宇宙的存在就介乎“有”“无”之际,而人对宇宙之在的思考亦是非常典型的关于“有”“无”之间性思维。恰如安伦先生所论,老子所言之道的“有”“无”之存,乃极为重要的哲学范畴和宗教蕴涵。老子在此所阐述的“道之辩证法”打通了有与无、实与虚、真与伪,以及客体与主体、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存在关联,为一种精致且独到的宇宙论、世界观,标志着人类精神思辨的成熟、周全。从老子论及的道之“无形无状、无声无体、恍惚幽冥、似无实有”,从其描述的“夷”、“希”、“微”,都能推及其中“有象”、“有物”、“有精”,而且“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所以说,安伦先生是基于存在哲学、比较宗教的大视域来领悟、言述和指正老子之道的真。于此,既有道作为宇宙客观存在本真之真实,也有“道思维”作为人类主观思考言真指真之真理。以道理来反映真实,故为真理。这里的辩证底蕴即:绝对无绝非无,由无而生有,无生有乃绝对有,而依有则为万物;其蕴涵的是一种反映宇宙客体之整体存在及人之主体认知打通主客的整体思维。洞观宇宙物质、精神之本原的有、无乃为一统,方觉人类生存的世界已包摄万有,为整体涵括。
早在近三千年前,以老子等人为代表的中国哲人已有了悟透人世、宇宙的大智慧,把握了道与德这亘古不变的大真理。当我们今天在政治智慧上跟随马恩指导时,在天人认知上也应发掘中华文明所蕴涵的老孔传承;我们必须意识到老子不只是属于道教、道家的,其思想乃是整个中华文明传统的瑰宝,老子对于孔子有启迪有教诲,而孔子对待老子亦有尊重和吸纳,从而形成中华思想两大传统的内在一致及共有原道。特别是基于当代科学、哲学最新发现及发展的审视,囿于旧范式、范畴,仅限于有神、无神,唯心、唯物之争的老子印象,实乃井底之蛙的微鸣。这种涉及心与物等关系的有与无、正与负、阳与阴、明与暗,在时空无限的宇宙中乃统一的、整体的,在根本上无法分割,在定性上亦不可断论。根据人类迄今所达到的认识,在自然世界,宇宙的生成经历着从无到有、由小至巨的变化和变换,无论是宏观宇宙探源,还是微观世界还原,其存在都是有、无相交,正、负对比,阳、阴互补,明、暗共构,其混成扑朔迷离、玄奥莫测。远眺如此,洞幽亦然。老子以其模糊整体的把握言及“天地之始”曰“无”,而那栩栩如生的大千世界在刨根问底的细究中最终亦会“复归于无物”。现象世界似乎具象明确、五彩缤纷,而一旦探入其本质世界,却是由波、粒、场所构设的“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惟有“惚恍”之景可观。为此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一些重“物形”的古典物理学家百思也不得其解,结果导致其中有人为捍卫那传统之理而轻生自杀,让其生命与那“物质”一起“消失”。但这种看似“物质消失”的现象却与当今科学检测到的“精神”现象神似。这种好像物质不可测、精神却可测的奥妙早被老子所洞见、领悟。为此,我们不得不佩服老子论道之见:“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25章)。我们所生活的世界既是真实的世界,也是虚幻的世界;既是物质的,亦是精神的。在时空之流中,可以观察到人与自然由无到有的生存轨迹,从远古的神话世界到今天的互联网世界有着惊人的相似,亦远亦近、亦真亦幻。人类的想象会令其创新,科学则能使梦想成真,古代神话所憧憬的千里眼、顺风耳、瞬息到场等在今天的信息同步中已经是再简单不过的真实。而生命经历的归宿也非常冷酷:物灭人亡、从有归无。生之偶然与死之必然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对这种宇宙本真的透彻剖析,对人之本性与命运的坦然面对,正是老子睿智的精彩体现。
形而上意义上的“道”神秘莫测,令人感受到其神性之尊。而“道”在天、地、人之中的实在及朗现,也让人体悟到其形而上与形而下之在的有机结合。在此,安伦先生对与“道”关联的“德”有着极为精到的说明:“道内在于万物之中,就是德。德既是形而上之道在形而下世界的体现,又是道在形而下的作用。无形的道通过有‘容’的德来显现自己和发挥作用。”在形上与形下的转换中,“无之道”在“有之德”中体现出来,故而才有“德”乃“道之功”、“道之用”、“道之容”的理解,抽象之“道”在“德”这儿得以具体化,“道”以“德”之态而“遍存于天地万物之中”,而体现“人道”之“德”就是“道”的人世实践,是人所追求的精神及伦理层面的价值观和实践观。
“道”作为宇宙人生最为本质的元素而“行天下”、“通世界”。“道”之概念在中外精神比较中畅通无阻。在比较典型的东方文明中,印度所理解的终极实在乃“梵”,无形之“梵”与有形之“我”而共构“梵我如一”,对此,只有同样代表东方智慧的中国之“道”方能呼应。印度“梵我”之整体观将宏观世界与微观世界有机结合、形成对应,但印度思维之整体观更多乃时间性的,故有体现人之命运的转世轮回之永恒,这种“永恒轮回”使其整体观在时间上展示出来,从而可以与通贯时空之“道”相对比。同理,西方之“神”被理解为“自有永有”的存在,但其绝对之在与有限人世形成割裂,从而使其纠结于“二元分殊”还是“对立统一”。老子所言之道,提出的真实问题可以推论出其倡导的“合二为一”、圆融共构的整体观。但这种“道文化”与其他东西方文化所不同的,则是其在空间整体观之认识上的不断拓展。对“道”的这种解读可使之走出国门而与东西方文化对话,以其神圣本性而通融于印度之“梵”和西方之“神”,达到人类哲学、宗教本真认知上的共识。这就使中华精神得以大同于世界,便于构成人类世界观上的整体之维。与印度、西方思维习性不同,中国特色的、更为突出空间之维的整体观则在“道”之领悟上独树一帜,异于其他观念世界之格局。这种中国人的空间整体观力求在空间把握上内涵充实、外延扩展,而把来世轮回之无限延伸的理解这种时间把握基本上留给了由印度传入的佛教思维,作为对之相应的弥补和完善。中国之“道”在阴阳“太极”之整体共构上形成了华夏特色、中国独有。“道”以初始之无的“无极”而生成阴阳共构的“太极”,开始其无限扩展的演化,因而中华文化的本原正是这一“太极”文化,而老子“道”说“太极”则正是对这一中华文化正宗主流的肯定、继承、总结和弘扬,形成其流传千古的辩证体系。这种“太极”文化为世界贡献了一种辩证互构的阴阳整体观,且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二者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其中并无绝对排斥异己之殊,而是为其辩证转换留下了空间及可能。当然,在这种阴阳扩展中,其时间整体之维也蕴涵其内,只是没有特别的突出或彰显。正是这种阴阳互构、包融的中华之“道”,使中国文化呈现出中庸、圆融、浑厚、共摄的整体意识,内敛却大气,有着厚德载物之万千气象,成为一种“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的稳健文化。可以说,这种以“道”为核心和底蕴、彰显“天道之常,一阴一阳”的整体观铸就了中华文化的底色和特色,其宇宙审视有着恢弘的气势,而其进入人世社会则体现为“仁”、“德”、“礼”等人文关怀。不同于西方“二元分殊”、“二元对立”之世界观的泾渭分明、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太极”之“道”的中华整体观更多表现出一种圆融、和谐的文化,其含蓄而稳健、包容且开放,柔中带刚、以柔克刚,无为而无不为,不为天下先却不惧天下事,虽自成一体仍海纳百川。这种老子之道所表达的世界观念、文化观念,穿越时代风云变幻、饱经各朝历史沧桑而从远古走来,但仍然可以为当今世界发展指明方向,给人类未来带来希望。
安伦先生的《老子指真》以其独到的眼光而打通古今、连贯中外,给人带来许多启迪和思索。以“道”为旨归的中华文化所具有的涵容、涵括、涵摄等特点,亦为我们解决当代中国社会问题、化解世界文明冲突提供了思路和办法。大道之行,惠及寰宇。我们可以这种绝妙协调阴阳对立的“太极”之道来审视世界,化解矛盾,彼此包容,共同生存。面对世界局势的困境、反观中国发展的迷茫,智慧的“道”论可以将世界引入柳暗花明、前景乐观的“道境”,摆脱危机、削减风险,走向光明。所以,我们不仅要重新认真、系统地梳理、弘扬中华文化之“道统”,共建中华民族命运及精神共同体,而且还应向世界倡导“尊道、贵道、悟道、为道、明道、求道、学道、修道、体道、得道、有道、合道、弘道、行道”,真正实现“道行天下”、“道通世界”,创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确保世界未来发展的平安、和谐。
从流传至今的《道德经》文本来看,老子以其浪漫、潇洒之风而留下行云流水、深邃神秘的千古奇文,字里行间充满辩证思维的智慧和无拘无束的意识流表露,在其散而活中让人感触到奇特的灵动,领悟出绝妙的意境。老子之思有着道法自然、不拘一格的自由,而《老子指真》则体现出安伦先生匠心独到的探究。老子洋洋洒洒之言似流动之水、弥漫之沙,而安伦先生却尝试将水归之于渠、使沙流之于漏,凸显出老子思想体系的整体完备、博大精深,故而方有此书之中系统化阐述、规范化梳理的努力。在安伦先生的诠释中,老子的思想张弛对应别有情趣,幻、真之间另有洞天;形上之“道”的虚,在形下之“德”中坐实,给人一种以超然之境担入世之责的启示,成大事却不好高骛远,铸伟业仍静待道法自然的归宿,冷眼观福祸,牧歌送辉煌。老子的这种思想境界被孔子等思想家吸纳消化而转为修身、治国、平天下之法,形成中国有识之士的秉性。于是,虽有水穷云起、物我两忘之境,仍会以厚德来载物,舍身而成仁,立阻世界的隳沉、人性的堕落,矢志以弘道为己任,忘我于人类的创新与开拓。当今世界正面临着新的转型时机,顺其运势而有所作为乃中华民族的极好机遇,我们于此弘扬中华之“道”的文化精神,有着非常独特的文化战略意义。因为回返其“太极”境界所追求的阴阳、正负之整体共存,绝非简单循环而乃时代升华;其所倡导的整体平衡、全局和谐的局面,不只是对人类的第二次“启蒙”,还可能带来整个世界文化的第二次“复兴”。
感谢安伦先生以其潜修多年的心血而铸就这一大作,或许其说理仍可商榷,然其立意则让人敬佩,特别是从其对老子的评说中我们也可深感其世界眼光和人文关怀。今天论“道”必须走出道教、道家之维,因为“大道”也属于整个中华,亦可惠及整个世界。叹愧自己在忙碌的人生、繁琐的事物中时间已被“碎片化”,故此也只能以“碎片”方式来断断续续地阅读体会,匆匆忙忙地写作回应。但衷心感谢老子指真,受其智慧启发尚可思散而神聚、微言求大义;希望从这些零散的“碎片”式断想上,能够折射出中华“道”文化的整体之光。
卓新平简介: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一级研究员,中国传媒大学擘雅品牌研究院首席专家,德国慕尼黑大学哲学博士,中国宗教学会名誉会长,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所长,国际哲学与人文学科理事会副主席,十一、十二、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
(来源:企业新闻)